这个春节，南京市民黄阿姨为家里大堆的旧报纸犯愁：小区收破烂的民工回老家几个月了，不知哪天能回来。此刻，省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协会副秘书长胡玉顺也正在担忧一个行业的生死：“1.7万多家回收企业中，已有八成亏损关门歇业。”按国际通行标准计算，全省去年至少产生1500亿元的废弃物，却仅回收600亿元左右。

　　“今天的垃圾，明天的矿山。”当前，全球资源回收利用行业每年创造财富6000亿美元。处在工业化中后期的江苏，资源短缺，环境容量紧张，省委、省政府四年前就出台循环经济发展规划，提出构建“循环型社会”。当金融风暴来临、资源再生行业陷入困境时，我们迫切需要厘清思路：收破烂、加工破烂，该不该完全依赖市场调节？对这个“朝阳行业”的发展，政府又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万马争肥“肥”了谁

　　隆冬的南京水阁垃圾场堆着两座“山”，足有10米高，那是四川邓老板收的废塑料袋。“没人要！半年前刚够装一车，就有人来抢了！”老邓留守的弟媳说。

　　在南京，收破烂的农民工不下10万。而靠他们供货的废品市场，日子同样艰难，南京废旧金属城北交易市场上百家经营部已关了近80家。老板李先华家堆满废铜，“亏了30多万元，3个月不做生意了。”

　　当金融危机从虚拟经济扩散到实体经济，废旧物资需求下滑，价格自然暴跌。省物联集团总经理助理陈健松说：“去年四季度起，废金属、废纸、废塑料跌价一半以上。废钢去年8月吨价4300元，到10月后，几番大跌只剩1600元。”省物联集团董事长姚祥平透露，业内亏损上亿元的不乏其人。

　　也就在2003年前，收破烂还是政府管制、供销社唱主角的“特种行业”。其后，国家取消许可证制度，经过工商注册就能搞资源回收，江苏5年新生1.1万家回收公司。

　　南京一家大型物回公司陈总直言：目前废旧物资价格波动频繁，市场风险大，行业经营粗放，投机盛行，赚钱就做，亏本就走人。“农民工收破烂，其他人‘击鼓传花’，中转四五次，把东西送进用料企业。大家热衷当贩子，赚转手费，竞争惨烈，下游企业拼命压价，回收公司净利很难超过2%，因此，表面繁荣内里虚弱，抗风险能力自然很差。”

　　“短期内，价格难以大幅回升，需求不会很快恢复。”胡玉顺说，“政府不出手相救，大量公司活不过来。但是，每天产生的废旧物资靠谁回收？堆在那里，必然产生污染，更会造成资源贬值。”由于多数公司关门，比起正常年份，目前的资源回收量下降一半甚至更多。

　　“十几年前，江苏供销社几万人能收13大类、上千种废品。政府规定收的东西，赚不赚钱都得收，光一个旧瓶子，就先分玻璃瓶、塑料瓶，再分酒瓶、盐水瓶、农药瓶、药瓶。而今天，上百万破烂王基本只收四种东西，其中废金属占了八成。”为什么搞回收的人多了，收来的品种反而减少了？因为当年收破烂是特种行业，“特”在责任；现在的破烂王无责任约束，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

　　“利大抢收、利小少收、无利不收”，万马争肥，往往“肥”了自己，害了整体。记者在南京城郊双龙村一家小作坊里看到，打工者正往机器中塞废塑料袋，加工聚乙烯、聚丙烯。厂主徐老板说，每月出货60吨，一年赚十几万。养奶牛的老张说，这里一到晚上，烤塑料的气味实在难闻！赚牺牲环境、牺牲公众利益的钱，在资源回收加工行业并不少见。

　　1800万人咋干不过25万人

　　“为什么在高度市场化的发达国家，收破烂会是政府主导的公益性事业？”姚祥平认为，这些国家资源回收利用率高达近90%，足以说明公益路线很成功。

　　在德国，每个城市的废旧物资回收，政府一般授权两家公司。把“收破烂”当公益事业，因为资源回收利用，产出惠及社会的公共品——节约资源，减少污染。美国对回收企业提供10%—90%的补贴；日本回收企业收入中60%靠补贴；韩国企业处理一吨食品垃圾，政府补贴8万韩元……政府借助补助，保证回收企业正常运转，就是为公众购买公共品。

　　而政府补贴，并不等于大包大揽。德国推行产品责任制，厂商对自己的产品“从摇篮管到墓地”，承担回收处理成本。因为厂商掏钱，由政府委托专业机构实施，德国每年产生的10亿支旧电池，八成回收利用。

　　特许经营加财政补贴，避免了恶性竞争，使行业规模化、专业化成为可能。在美国，十几家政府授权的废钢加工厂一年加工7000万吨废钢，超过中国几万家公司的回收量。而加工破烂的专业水平，差距则更大。中国再生资源回收利用协会副秘书长富鸿钧介绍说：“卸电子屏，美国人拿手术用的伽马刀，我们用的是大锤！”

　　“收破烂”孕育了朝阳产业。德国有25万人从事资源回收利用，每年创造价值达500亿欧元。更大的收获还在环境，近40年，德国垃圾堆放点从5万个减少到2000个，每年有2亿多吨“垃圾”回到资源循环链，而中国，5万家公司、1800万人，一年只回收1.8亿吨资源，资源利用率仅为30%，江苏稍高也不足40%，赶不上德国的一半。

　　业内人士认为，发达国家的很多经验咱们一时学不上，但有一点必须“拿来”：政府主导，确立资源回收利用的公益属性，尽快完善有关法律、政策体系。富鸿钧说，提高资源利用率，必须依靠行业组织化的提升，由龙头企业整合破烂王。“收破烂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回收率上去10个百分点，那能创造多少就业机会？”

　　回收网络建设急需多扶持

　　“建立资源回收网络，今年已被列入政府实事工程。”太仓市贸易局副局长展国鸣近日向记者透露：该市计划花两年时间新建150个回收点，覆盖每个社区和村庄。公共财政将为回收利用网络买单，“每个点需要投资8万元，其中政府出一半，另一半由供销社下属两家公司出。”市里还将拿出200亩地，新建再生资源加工交易市场，设立150个加工点，把加工作坊迁进去，统一加工，避免污染。

　　早在前年，商务部等五部委就提出：力争90%的社区建立回收网点，90%的回收人员纳入规范化管理，90%的废旧物资得到回收。最近，国务院要求健全资源回收网络，扶持龙头企业发展连锁经营。今年施行的《循环经济促进法》，也明确对循环经济产业活动给予税收优惠。政府扶持，当务之急是花钱建网络。江苏供销体系一年回收400万吨废旧物资，占全省四分之一，靠的就是5000多个回收加工点。没有回收，就没有利用；没有利用，就没有循环。

　　“政府管与不管，对推进资源再生循环效果大不一样！”宁波再生资源管理办公室主任忻宏斌如是说。

　　作为全国循环经济试点城市，宁波用公共财政建设回收网络。“中心城区每个街道建立3个回收点，每个点配3至5辆回收车，4年建了114个点，配了350辆车，每个网点投资8万元，由财政出资。”政府把回收点的经营权有偿拍卖给30多家回收公司，明确它们无论行情如何，必须正常收购，不能赚钱就收、不赚钱就关门。“市里成立了相应机构，负责行业的规划、政策、准入审批及市场监管。”有了这张网，宁波生活性资源回收率从40%猛增到70%。

　　每利用1吨废旧物资，就能少用1.4吨标准煤；每利用一万吨废纸，就能节约木材3万立方米……我们理应更加重视资源回收。让更多的资源循环起来，就是用更少的经济成本、更小的环境代价，换取更珍贵的可持续发展。

　　本报记者 孙巡 陈道龙